我對國王十字(King' s Cross)這塊地方有很深的情感。2006 年來倫敦唸書的時候,朋友和我拖著兩大箱行李,汗流浹背地從國王十字車站鑽出地面,爬上一段小坡來到宿舍。國王十字這一區變成生活中的一部分。這裡並沒有大家所說的那麼可怕,搶劫偷盜或是幫派群架偶爾聽聞,但也不至是最糟的區域。漸漸地,在研究倫敦各項更新案例的過程中發現,在自家的門口,我正見證歐洲內城都更史上最龐大的都市變身。

國王十字的都市更新故事和發生在世界各個角落的案例一樣,在不同團體(居民,政府,企業,開發商,建築師……等)的利益角力爭奪下發展成為複雜的故事,其中不乏痛苦的轉型,不平的待遇,國家與居民之間的利益衝突。種種取捨、妥協的過程之中,歐洲之星開了進來,國王十字成為英國進入歐陸的門戶。繼中央聖馬丁藝術學之後未來 Google 將會進駐,2000 個新住宅將會落成。住、辦、商、學、遊各類型的發展都將在此地出現。
而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呢?十年後的這裡是否能實現規劃者的願景呢?誰是規劃者?誰又該是規劃者呢?


國王十字位於倫敦市中心偏北,地鐵一環的邊界。 十九世紀初期,隨著攝政運河的完工,本區和北方其他工業大城連接起來,成為貨物商品川流不息的重要集散 / 轉運站。另外,印刷業,漆料業和廢料處理也是本地重要產業。十九世紀中期火車站落成,附近的居民多為鐵路工人以及其他工業勞工,住在在鐵路和運河周圍品質低落的房舍中。


到了二十世紀,戰後的英國經濟慢慢脫離工業結構,國王十字車站週遭的運河以及廠房停止運作後逐漸頹圮。本區失業人口增長,灰頭土臉的工業印象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國王十字的轉變,和甫因中風驟然辭世的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有割捨不了的關係。她的鐵腕政策撼動英國社會,從國王十字地區的變遷,可以看到整個英國都市改革過程的縮影。
柴契爾上任之前的英國政府,因為歷經三零年代的經濟蕭條以及二戰的摧殘,急需快速重建家園。政府大幅干預經濟與社會層面,實施福利國家制度,提供全民健保,生活津貼以及國民住宅。戰後隨即執政的左派勞工黨積極擴大公有事業範圍,將鐵路、煤礦、航空、瓦斯、電力、道路運輸和鋼鐵工業、醫療體系納入國營,公務人員數目遽增。
隨著公共支出和福利的成本持續增加,應用於投資的資金長期受到限制。不充分的投資是經濟發展的隱形殺手,事實上,英國的總體經濟當時已經瀕臨崩潰的局面(劉坤憶,2003)。
身為新自由主義推崇者的柴契爾夫人在 1979 年上任後決定重新調整國家的角色,重要內政包括推動自由市場經濟、刪減公家機關的冗官、將企業經營文化導入公部門,以革除其浪費、低效率的積習。另外主導國營事業民營化、允許民眾以超低優惠購買國宅等政策。
去工業化使部分產業沒落,二十世紀中期開始,英國各地出現越來越多的廢棄工業用地,首都倫敦也不例外。柴契爾政府大刀闊斧,以減免稅收的企業園區(Enterprise Zones)吸引企業進駐,成功都更前身為工業重地的金絲雀碼頭(Canary Whalf)成為倫敦的新金融區。 八〇年代的倫敦的金融和地產市場前景看好,投資人信心增加,越來越多資金湧入。而辦公大樓,尤其是市中心的辦公空間需求與日遽增。國王十字因此成為開發商眼中最富潛力的區塊之一。
到了八〇年代後期,英國國鐵(British Rail)被柴契爾政府的要求以私部門之姿,在倫敦市中心車站附近的地塊藉不少建案 (例如 Charing Cross, Canon Street, 和Liverpool Street),賺進肥厚利潤。英國國鐵在 1987 年和開發商 Rosehaugh Stanhope 合作, 邀請大名鼎鼎的福斯特(Norman Foster)替國王十字車站區域進行了總體規劃。

然而,在國王十字生活和工作的居民與團體 KXRLG (King’s Cross Railway Lands Group)並不歡迎這項商業性質強烈的提案。他們不希望這裡變成另一個被企業殖民的金絲雀碼頭。1992 年,在 KXRLG 的抗爭之下,以及其他種種因素(見注),英國國鐵的總體規劃被倫敦當地 Camden 政府否決。當然,並沒有因此活得全面勝利,故事並沒有結束。
1996 年,英國鐵路正式私有化,海峽隧道連接鐵路計劃(Channel Tunnel Rail Link)在國會通過,英法海底隧道通車之後,緊鄰國王十字的聖潘卡斯車站確定成為歐洲之星列車的終點站。 新成立的 LCR 公司(倫敦和歐陸鐵路公司 London and Continental Railways)被選中,負責重建聖潘卡斯車站、建設鐵路連線以及歐洲之星列車在英國的運營。
然而,LCR 公司日後販售火車票的利潤根本不及建設的費用。政府補助勢在必行,而政府如何降低補助的費用?答案是土地。英國政府決定給予 LCR 公司在歐洲之星沿線的地塊開發權(Edwards, 2009)。
注:福斯特事務所在 1987 年的車站設計中,列車停靠被地下化,不僅對老車站的結構造成威脅,同時北邊的運河也必須繞道。工程費用太高,在九〇年代初期經濟不景氣的條件下,整體車站周圍的土地開發也在反對聲浪中終止。to be continue...
文字楊思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