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作為一個動詞，其受詞基本上可以是任何值得留存的事物，但當「保存」與「歷史」連串成為一個名詞，該如何定義它便充滿了爭議。尤其在快速現代化與都市化發展進程中，什麼歷史值得被保存？被保存的是誰的歷史？為了歷史保存須付出什麼代價？這些問題雖然表面上所共同關注的焦點都是過去的歷史，但其實每個問題都與未來有關…

如邁爾斯·葛籣迪寧（Miles Glendinning）在《保存運動：現代的崇拜（The Conservation Movement: A Cult of the Modern Age）》一文中所解釋，歷史保存運動之所以自法國大革命爆發之後開始在歐洲逐漸興起，是因為國家需要透過歷史保存來強化其統治的正當性，並進而在該基礎上推動現代化(註1)；而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在《保存正襲向我們每一個人(Preservation is Overtaking Us)》中也以法國與英國為例說明歷史保存作為一現代性的產物，在「現代」走入歷史後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快速變化，尤其是在空間與時間的尺度上，歷史保存的標的不僅可以不在地球上，保存行動的發生甚至還可能先於歷史發生之前(註2)。

由變而化

2010 年 1 月，美國加州歷史保存委員會通過一項劃時代的決議，將 1969 年阿波羅 11號登陸月球時於靜海基地（Tranquillity Base）所留下的 106 項物品登錄為該州的重要歷史文物，根據時任委員會主席的米佛·當納森（Milford Donaldson）所解釋，希望此舉能進一步促成靜海基地登錄為世界遺產。然而，世界遺產登錄申請的基本門檻是必須坐落在申請國所有領土之上，而依照 1966 年聯合國通過的《外太空條約（Outer Space Treaty）》，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國家都不得對月球的任何部分主張所有權。

2013 年 6 月，世界遺產委員會發布了當年度世界遺產的保護檢視報告，報告中特別點出倫敦市未能有效地保護西敏寺周圍環境的空間品質，任由多處高層開發案破壞了以其為中心的重要視覺廊道。而同樣位於倫敦市中心區由諾曼·佛斯特（Norman Foster）所設計的聖瑪莉艾克斯 30 號（30 St Mary Axe）大樓雖然自 2004 年落成至今才不過十餘年，但就在西敏寺成為話題焦點的同時，也有擁護的聲浪發起要修改現有的景觀廊道規劃，以保護這座倫敦新地標的可視性。

2016 年 11 月，由詹姆士·斯特林（James Stirling）所設計的波特麗一號（No 1 Poultry）在經過冗長的辯論與重審後，終於推翻原本英格蘭遺產委員會（Historic England）於一年前所做出不予登錄遺產建築的決定，自此波特麗一號不僅擺脫了2005 年被《Time Out》讀者票選為第五醜陋建築的窘境，更進而成為史上最年輕就登錄為遺產建築的現代建築。然而，同樣位於倫敦由史密森夫婦（Alison and Peter Smithson）於 1972 年所設計的羅賓伍德花園公寓（Robin Hood Gardens）則沒有這樣的運氣，雖然其自 2009 年被英格蘭遺產委員會以「未能滿足居住基本需求」為由駁回遺產登錄申請後，包括里查·羅傑斯（Richard Rogers）、薩哈·哈帝（Zaha Hadid）、羅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及伊東豊雄等人都曾連署對此表達抗議，但從 2016 年 8 月公布的三階段更新方案看來，未來羅賓伍德花園公寓能遺留給世人的恐怕只剩下新方案中所保留的中庭草丘。

爭議進行式...

阿洛伊斯·李格爾（Alois Riegl）早在上個世紀初就曾預言歷史保存未來的發展方向，會逐漸從永恆價值（eternal value）的追求轉向當代價值（contemporary value）的展現，也因此必然會越來越重視歷史保存作為一種社會行動的世俗性、實用性與新奇性(註3)。的確，無論是在地球或是在外太空，無論是為了保存已有九百多年歷史西敏寺的環境空間品質或是才落成僅十三年聖瑪莉艾克斯 30 號的可視性，空間與時間作為衡量歷史保存的標準顯然已不足以展現當代社會日益多元化與破碎化的價值觀。再借用Rem Koolhaas 的「非學術」觀點：「我們正走進一個新的歷史階段，保存已從回溯性（retroactive）轉變為前瞻性（prospective）的活動。」歷史保存之所以具有正當性並不在於使某一段過去的歷史得到彰顯，更重要的是在過去與未來辯證的過程當中，透過對話與溝通展現社會對於多元價值的包容與尊重。

當下，筆者的母校東海大學正因歷史保存引發爭議，從銘賢堂、體育館到舊藝術中心，因缺乏包容與尊重所引發的破壞，著實讓人不得不對於東海校園的未來感到憂心…
ult of Monuments: Its Character and Its Origin. Oppositions, 25: 21-35.

(註1) Glendinning, M. (2003) The Conservation Movement: A Cult of the Modern Age.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 13:359-76.(註2）Koolhaas, R. (2004). Preservation is Overtaking Us. Future Anterior 1(2): 1-3. (註3) Riegl, A. (1903). The Modern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