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與「食」
從新潟搭乘上越新幹線（註1）只需兩小時即可到達東京，城鄉之間的距離經由交通工具快速的拉近，但是選擇在鄉村與離島舉辦藝術祭時，不只需要考慮城鄉之間的距離，兩地之間無形的鏈結也需要被看見。北川富朗形容：「農村與都市之間的關係就像是兩人相互傳球如此密切，如果農村沒有生氣，也會影響都市的發展。」（註2）而這當中成為城市與鄉村間所傳接交流的，大概就屬「農」與「食」最為吸引人。
2004 年越後妻有地區的老屋「產土神之家」因地震嚴重毀損，消息傳開，竟有來自日本各地藝術家主動願意幫忙重新打造，並為內部裝潢設計。2006 年「產土神之家」重新啟用，由五位在地的婦女在此經營餐廳，使用了在地當季食材製作的家庭料理獲得好評，加上陶藝家製作的傳統「妻有燒」作品，用餐時搭配典雅的茶具與餐盤，融合老屋的環境，體現了「食」的五感享受。
2012 年初新潟豪雪不斷，但是東京與越後妻有在「農食」的創意合作卻並未間斷，松代農舞臺里山食堂所販售的「大藏大根霜降豬肉丼」就是由東京世田谷區與十日町共同創造料理：大根是東京都的古老菜頭品種之一，發源於東京南部的世田谷區，搭配越後妻有的豬肉與米飯，成為城鄉合作創造的特色料理。
北川富朗直言：「對地方而言，景觀與食文化都是非常重要的，但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在於農作與食物的生產。」（註3）藉由地方特色食物的連結，能夠讓造訪的遊客停下腳步來品嚐美食，並做為大型文化活動活絡地方經濟的基礎；過往食物僅作為大型文化活動「解決需求」而設立的項目，因應大批人潮而提供了來自外地普遍化且速食的餐點，而並非善用當地農產與食文化傳統；事實上無論在世界各地，地方聚落原本就有各式各樣屬於當地製作、料理與品嘗食物的傳統，各地也因應不同風土人情，創作出特屬於當地的料理，因此若能從具有普遍性「食」的觀點來將農村與都市做連結，將是真正貼近土地與居民情感的地域特色再發現。在強調地域特色與食品安全的現今，在地生產且安全無虞的食物將成為代表地方歷史、文化與環境的最佳代言人。2011年香川縣找來出身當地的藝人要潤假扮香川縣副知事，大張旗鼓架設網站宣佈香川縣要改名為「烏龍麵縣」，甚至設計了新的縣徽，成功在日本各大新聞媒體引發話題，而鄰近的丸龜市也推出地方特產骨付鳥（帶骨雞腿）的廣告，要把丸龜市改名為骨付鳥市，並在網路上招募骨付黨，食物儼然成為城市與鄉村行銷的利器。
來到農舞台里山食堂用餐，便是一種混搭的經驗；首先是沿途觀賞藝術作品的夾道歡迎，之後來到荷蘭建築團隊 MVRDV 建造的農舞台，在「里山食堂」餐廳中，坐在法國藝術家 Jean-Luc Vilmouth 設計的咖啡桌藝術品前，品嘗著在地食材與都市創意結合的家庭料理，感受農民親手耕植的心意，啜飲一口來自大溪地的啤酒，觀賞著窗外與四季更迭的農村景觀，除了當下別於以往的五感體驗，訪客所帶走的感動更促人思考土地的真實，你我是否能夠從自身開始做一些改變？北川富朗所期許的是：「我以藝術創作吸引人群前來參訪，但是真正促使來訪者與地方住民相互交流的媒介就是當地食物，特別是每處地方都有自己獨特的料理，這是我未來想要加強的重點。」（註4）
藝術作為初始的媒介，號召人們前往，但之後藉由地方獨特的食文化與都市連結是最重要的部分。都市必須與郊區農村等地方相互結合，借助彼此了力量找到新的活力泉源，才能讓都市與鄉村都變得更好，這是全世界共通的課題。東京大學西村幸夫教授點出在城鄉差距逐漸擴大之後，各地方已經開始出現「回歸」，事實上各種關於農業新的可能性譬如不同的農耕合作型態，或是把農作物在網路上販賣，結合創意再包裝的農創商品，從產地直接向消費者銷售的農學市集等等。在越後妻有地區讓這些可能性事半功倍的因素包括了新潟鄰近東京都等大城市的拉力、北川富朗與福武總一郎在東京地區的人脈、充足的都市人力資源…等，加速了城鄉之間的交流；日本最大旅行社 JTB 也將大地藝術祭許多農與食的內容規劃至行程中。
除了農與食，大地藝術祭與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其實是創造一種全新風格的旅遊，重新體會土地之美及永續的精神，從體驗到學習，處處都有接近農學的場域；結合新潟縣「農林水產業總合振興事業」，建築師原廣司設計的十日町市越後妻有交流館（註5）是一所結合當代藝術展覽廳、溫泉、咖啡廳、特產專賣店等的綜合文化設施，也作為農品交換場所，販賣農業相關的創意商品。越後妻有松代地區的農產品也跨域跟東京代官山直銷販售，將每個生產者細心培育的農產品連同作物生長的環境與農夫心意一起傳達到市區，建立生產者與消費者既安心又安全的飲食環境。
松代地區因為人口外流與高齡化問題，在近 35 年間出現了超過五百公頃的廢耕田地，種植面積低於 1970 年的一半，因此藝術祭協助成立了「松代梯田農業銀行」召集將越後妻有視為第二故鄉的都市人，出資認養梯田，同時也可以在假日來到松代地區參與稻田耕種，體驗從每年三月份融雪之後浸稻種開始，直到九、十月間金黃稻穗佈滿鄉間的喜悅收穫，認養者不必擔心無法天天照顧梯田，由「NPO 法人越後妻有里山協?機構」與當地農民將負責每日的田地維護管理，參與者依照每年全區稻米總產量與認購的田地面積比例換算之後，每年在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可獲得四次的稻米回饋（可選擇白米或是糙米）。藉由都市人和妻有人的交流，恢復人與地域的活力，讓難忘越後妻有米食的都市人在忙碌的都市生活中仍有機會體驗農業，共同守護當地日漸凋零的梯田，體會農耕生活與安心食材的重要性。
近年來北川富朗與臺灣交流頻繁，2011 年擔任臺北市都市更新處都市再生前進基地 URS13「PLAYGROUND 南港游樂園」計畫（註6）藝術總監，對於臺灣許多希望學習藝術祭的單位與個人北川富朗提出建議：「我認為臺灣民眾來學習時要發揮想像，在日本可以執行的其實在很多地方都是可能的，不一定只有日本可以做到，也許在自己的國家要怎麼調整與執行而已。」（註7）長期關心臺灣的西村幸夫教授也提出建言：「不要認為可以輕鬆模仿越後妻有，應該說北川富朗全力投入妻有的志氣以及將夢想推至實現的熱切意念才是我們效仿的對象。如此一來，家鄉脫穎而出的可能性就不限於藝術，而是隨處都有，北川先生的預想是『食』與『農』，這兩種主題也是我最近開始深刻思考的事物，如果創造都市也能朝此方向開展，相信又能更上一層樓。」
思考臺灣農村再生 我們都希望農村在維持傳統特色的同時也保有活力，觀察都市與農村之間的流動關係，或許能夠有所啟示，西村幸夫教授認為：「一般交通最不方便的地方反而最具有魅力，也許會產生一種大逆轉。」北川富朗則認為城鄉之間有種必然的連動關係，而這層關係是大地藝術祭成功的要素。我們看到近年來城市與鄉村透過農業產生新的關係，不管在世界各地都已經有許多年輕人開始回到故鄉做出改變與嘗試，而這樣的連動著實可以提供臺灣有關當局來思考。臺灣許多農村同樣面對與日本相同的少子化與高齡化等地方人口結構性問題，尤其臺灣不足以承受糧食危機的低糧食自給率，與農村人口外流導致的廢棄空間與農地，都是亟需面對的嚴峻課題。
2010 年 8 月 4 日行政院公告了「農村再生條例」，這一項政府將農村再生與社區營造共同思考的計畫，其雨露均霑的分配模式引起諸多爭議，在臺灣行之有年的社區營造在農村再生條例中被簡化了其民眾參與的精神，許多社區營造工作者近來紛紛投入農村再生工作，卻是難以施展。根據農村再生條例第十二條（註8）針對農村社區整體環境改善及公共設施建設予以補助的種類中，雖包含了閒置空間再利用與景觀維護等設施，但是限於經費與施作規模，目前各地農村經費使用上皆以課程活動與小型工程為主，工程上尤其傾向「增添」設施，增加了自然景觀的負擔，許多農村基本問題仍亟待規劃。
世界各國當前對於環境問題的關注十分熱切，國際文化紀念物暨歷史場所委員會（ICOMOS）將 2010 年「國際文化遺產日」的主題訂為「農業遺產」；國際上對於農業景觀的重視，已經延伸至對於土地所承載著包括歷史意義、生物多樣性、社會傳統、生產儲存技術、永續發展的農業系統，聯合國糧農組織（FAO）2002 年推動的「全球重要農業遺產系統」（Globally Important Agricultural Heritage System，GIAHS），將GIAHS定義（註9）為：「農村與周邊環境長期融合和動態適應後，所形成的獨特土地利用系統和農業景觀。這種系統與景觀，具有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而且可以滿足當地社會、經濟與文化發展需要，利於區域的永續發展」。
GIAHS 傾向於選擇一個具有全球意義的、活的、不斷進化的人類農業聚落系統，獲選案例必須和所處的地域、文化、農業景觀、生物環境系統或是更廣泛的社會環境積極互動。至 2012 年 2 月，GIAHS 共列名十個試驗點（pilot system），在日本有兩處強調與山水相依的地方村落入選：「能登半島里山里海」和新瀉縣佐渡市的「與朱鷺共生的佐渡里山」。GIAHS 與里山倡議都說明了國際間極力保存人與農業系統的互動關聯，作為人與環境永續發展的基礎，臺灣作為四面環海的封閉島國，農業無庸置疑是我們的經濟命脈，我們責無旁貸，應該放下無謂的政治與利益爭執，從土地中學習，關心孵育我們的大地，思考下一代的永續未來。
在國際視野與地方傳統的權衡思考下，臺灣相關當局首先應處理在城市化的潮流與面臨縣市合併以後，鄉村賴以生存的生計是否已經受到威脅，回到生活的最根本問題，你我生長的農村如何成為一個讓居民愛護的家園履及這些具有遠見的關懷，需要拉高層級以國土規劃與都市計畫思考才能對症下藥。北川富朗在山海鄉間的作為正說明了其所願景的藝術祭不只是以藝術為單向思考，而是以農業、觀光甚至是人性關懷等多個角度切入地域的發展問題，進一步全面思考地域的整體規劃與活化再生，透過藝術的放大鏡看見許多過去忽視的癥結，進而號召更多力量共同來面對許多懸而未決的社會問題。
（註1）上越新幹線於 1982 年開始運行，是連接本州地區太平洋與日本海的新幹線。（註2）引自 2012 年 2 月本研究訪談北川富朗內容。（註3）引自 2012 年 2 月本研究訪談北川富朗內容。（註4）引自 2012 年 2 月本研究訪談北川富朗內容。（註5）2012 年建築物上層將重新開放為當代美術館，展示自越後妻有氣候、環境和風土人情發想的當代藝術，為 2012 年大地藝術祭重點計畫之一。（註6）2010 年起，臺北市都市更新處提出「臺北市都市再生前進基地」推動計畫（Urban Regeneration Station；URS）URS13 是基地之一，為臺灣菸酒公賣局位於南港一處占地 2.1 公頃的瓶蓋工廠。2011 年由禾磊藝術進行藝術再生計畫，「PLAYGROUND」之概念即源自北川富朗對於南港瓶蓋工廠的發想。（註7）引自 2012 年 2 月本研究訪談北川富朗內容。（註8）補助項目包括：一、農村社區內老舊農水路修建。二、農村社區照顧服務設施。三、自用自來水處理及水資源再利用設施。四、水土保持及防災設施。五、傳統建築、文物、埤塘及生態保育設施。 六、閒置空間再利用、意象塑造、環境綠美化及景觀維護等設施。七、人行步道、自行車道、社區道路、溝渠及簡易平面停車場。八、公園、綠地、廣場、運動、文化及景觀休閒設施。九、污水處理、垃圾清理及資源回收設施。十、網路及資訊之基礎建設。十一、其他經中央主管機關認定者。（註9）引自林秀叡著「農地：伏貼永恆而來的大地文化遺產——談談義大利世界遺產『歐爾恰山谷文化景觀』」
文字丘如華｜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秘書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