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設計工作室,做著自不量力的夢

三重最早出現在我的印樣中是高中來到台北求學,每個週末搭客運來回台北與家鄉的路途上,每當車子來到三重就是代表離開台北,也代表台北要到了,準備清醒下車了。但對三重似乎沒有認真瞭解過,大部份的資訊也從社會新聞來,總是帶著負面的消息,於是沒有讓人想進一步的認識它。

上了大學,因為唸的是工業產品設計系,開始接觸“做模型”這件事,許多作品需要自己學習工廠機器去加工去完成,學習工廠知識是課程的一部分,甚至開始參觀工廠,每次看到工廠裡的機器把塑料鐵塊,透過車床加工、CNC 加工、甚至 3D 成型等,總讓我覺得這些機器真的太不可思議的有趣。後來「跑工廠」在大學也變成家常便飯, 三重的印象開始改觀了, 三重五股新莊的許多工廠變成我們設計的秘笈,為了讓作品能順利產出,也時常要打聽哪些工廠好,學生又不多,才不會大家交作業時擠在一起。

13 年前我算嫁到三重,先生從小在三重長大的,偶而聽他說小時候的經歷,以前三重有些地方常常淹水,他曾經住在廢棄的豬舍中,樓下原本養豬的地方改成公公的工廠,樓上是住家,或聽他說他覺得他的聽力不好,可能是從小在工廠生活,每天都是機器運轉的聲響,因為先生是家中老大,所以國中後每到寒暑假都會在家裡工廠幫忙工作一整天,到了晚上脫去沾滿污漬的衣服,手指上滿是金屬的細末殘渣,這些小小細細的傷痕,加上加工的油滲入,手指總是洗不乾淨,也總是有著重油的味道揮之不去,於是到了高中,選擇去士林唸美工科,讓自己稍稍離來工廠,這時的家中的工廠也因都市更新三重有了疏洪道,有了工業區和新的廠房,一樓工廠二樓住家。

嫁到三重後,生活的區塊在蘆洲和三重一帶,喜歡騎機車找著沒走過的路,也成為一種了解這個城市的方法,也慢慢累積我對這些地方的熟悉感,甚至我比先生還瞭解三重或蘆洲,有了孩子後,每天將孩子送到公婆家,然後再到公司上班,下班再將孩子接回住家,日復一日地持續一年多,孩子漸長,學會爬行步行,每次接回家腳底總是黑的,因為孩子很喜歡和阿公親近,所以有時候也在一樓有阿嬤的陪伴下看著阿公在工廠工作。

婆婆在帶孫子時,也常和我說起,年輕時,因為工廠生意很多很忙,也雇用了許多人,他除了要幫忙零件組裝的工作外,還要負責伙食,所以那時候孩子的成長偶有她的婆婆在幫忙照料外,很多時候都是放著讓他們自己玩耍,所以帶孫子的日子反倒讓她覺得新鮮,孩子每天都在成長都在改變樣貌。

對於三重慢慢的每天每天在這生活著,工業區的三重,其實是非常單純和淳樸的,大家每天都認真的工作,這些工作跟坐在辦公室動腦動嘴不一樣,他們從一早 8、9 點就開始付出勞力,開始解決問題,時時檢測加工品的尺寸,時時調整機具,以前的工廠在臺灣錢淹腳目時,工廠是 24 小時不休止,後來產業開放外移後,慢慢週休一日週休二日,這幾年幾乎平均都是 8 點工作到下午 5 點,準時下班,偶有加班的工廠,深夜機器運轉著,也沒有鄰居會來抱怨,大家反而是為他們感到開心。

2008 年的金融海嘯「雷曼事件」,身在三重工業區的工作室也感受到這股不景氣,許多工廠關門歇業,甚至被法拍,公公的工廠也面臨一樣的命運,於是我和先生商量將工作室搬到公公原本的車床工廠。其實,當初也想過要用什麼方式去保留工廠,妄想著要去學車床,還跟公公提出這樣的要求。他說:女孩子學不來,但還是帶著我去見識他的大師兄,大師兄的工廠經營得有聲有色,完全不敵這波不景氣。

那天,我在大師兄身上,見識到這些隱身在巷弄間工廠的真本事,大師兄穿著汗衫,口裡的香煙一根接一根,與我聊著他的學習背景等等,大師兄除了驕傲與充滿自信地說著他的專業如何如何,最後臨走前還用台語問我會不會算「三角函數」!

這些年,我被公公的認真與工廠師傅的專業給感動,身為設計師我們會的真的太少,好想在他們身上瞭解更多不同的專業與看法,再來製作設計也許會有更不一樣的想法,在技術與創新之間能獲得平衡,更或許是出發!

所以,前幾年開始了工廠聚落的計畫,透過公公及同門師兄開始認識起,從左鄰右舍訪問起,也從單一產品去串連生產線,希望能從 「 中正北路 193 巷」開始,把許多工廠串起來,希望未來能不斷地發掘三重的更多美好。

現有三重的中正北路工業廠商數約為 864 家,橫跨鑄模、點焊、電鍍、車床、塑膠射出等階段性製造加工;在 193 巷中也有上百家工廠,對於工業設計所需的材料與技術都能透過鄰里間口耳相傳找到核心技術,對於創意執行者而言,這是一個充滿能量與無限可能的聚落。

原本希望透過 193 據點,提供更多三重工廠的資訊,並與不同的設計師或其他異業的創作者,進行深入的交流與商品開發,也與國際進行交流展會等,以期增加不同的商業活絡。

用設計耕耘社區,將設計與產業相結合並導入社區,應用在地資源與優勢,使小型產業、社區與創意產業共生共榮,並塑造出多元化的社區魅力。

原本是這麼計畫的,也這麼的去執行著,越深入的瞭解後,有時還是有使不上力的時候,有時候也了解,想像的樣子總是美好,路途雖然遙遠漫長,但我也還是願意為這美好的願景,在這裡繼續創作下去。

去年,邀請日本的二宮宏央 / HIROO NINOMIYA 導演來為我們拍一部紀錄片“工廠肖像”,影片的配樂柯智豪,也是多年好友,這部片在與二宮導演合作的過程,很佩服他那敏銳的心思,將三重這個曾經撐起台灣經濟的地方,讓這些父執輩的工廠負責人,娓娓道來年少時北上打拼的意念,為的也都是希望撐起一個家的信念,堅守自己的本分,認真而踏實的工作。

三重,是個迷人的地方。是我先生的成長的地方,也是我女兒成長的一部分,對我來說也是我的另一個家。